位於會津・東山溫泉的「芦名」,是一間會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的溫泉宿。圍著囲爐裏品嚐樸實料理、被老物件包圍的空間,以及那種不需要拘謹、可以自在停留的氛圍,讓許多人一再回訪。
這次訪談的,是經營這間宿的女將。從旅館的起點、對囲爐裏與料理的堅持,到待客之道,以及想繼續守護下去的心意,都用很坦率的語氣慢慢說了出來。

女將和田美千代,以自然不做作的待客之道深受喜愛,讓人彷彿回到老家般安心。

囲爐裏之宿・芦名,如其名擁有氣派的圍爐裏,保留歲月痕跡的樸實空間,靜靜流動著東山溫泉的日常。
芦名的開始,並不是「因為想做才開始」
――可以先聊聊旅館的歷史與起點嗎?
女將:說是起點,其實我也只是接手而已啦。當初是我先生的媽媽買了一棟別墅,結果這裡剛好附在一起,就變成只能一起買下來,就是這樣開始的。也不是因為想經營旅館才買的(笑)

――所以一開始並不是以旅館形式經營的?
女將:一開始比較像是興趣那樣,從東京通勤過來經營。其實很詳細的我也不太清楚,不過這棟建築應該是昭和23年左右蓋的吧。真正開始當作旅館經營,大概是昭和50年前後。那時候剛好是團體旅遊、巴士旅行很多的年代,觀光也很熱鬧,就有點像「那不然來試試看好了」這樣開始的。
――那時候的東山溫泉,和現在的氛圍差很多嗎?
女將:完全不一樣喔。那是團體旅行的時代,非常熱鬧,算是典型的歡樂街。有一百多位藝伎,還有脫衣舞劇場、射的場之類的,真的就是很昭和感的那種熱鬧氛圍。
――旅館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開始,之後也隨著時代改變了呢。
女將:對啊,一開始就是抱著「先試試看」的心情,大概做了十年左右吧。後來客人慢慢變少,就停下來了,大概是這樣的感覺。
「舊」的價值,與對囲爐裏的嚮往

――芦名的一大魅力,是把老物件好好保留下來的空間感。這樣的氛圍,是怎麼慢慢形成的呢?
女將:當時大家都在把建築翻新、變得很現代,但我們反而是往「越舊越好」的方向去修。現在反而有人會說「看起來像新建的一樣」,但其實完全不是那樣。應該說,是舊,但又有一點新的感覺吧,我覺得那樣剛剛好。
――也就是說,並不是因為流行「古民家風」才這樣做,而是一直有人相信這樣的價值。
女將:對啊。其實那時候我沒有特別在意,是我先生很重視這些東西。現在回頭看,在那個大家把舊東西拆掉、蓋新建築的年代,他反而會想把被丟棄的老東西收回來,還想辦法再利用,真的覺得他其實很有品味。
――說到芦名,還是會先想到囲爐裏。這是怎麼開始的呢?
女將:是我先生一直很嚮往囲爐裏。明明是在東京長大的,卻莫名地很喜歡(笑)。還會很講究,像是「一定要用櫻木才行」、「沒有這個火棚就不算囲爐裏」,然後就一直從古道具店買東西回來。

――當時聽到這些,心裡是怎麼想的呢?
女將:我那時候一直在抱怨啊(笑)。會說「這種東西根本不需要吧」、「這麼髒的東西要放哪裡?」之類的。但現在回頭看,真的覺得他很有眼光。人不在了,也沒辦法再吵架了,只能說「好啦我知道了」,然後把這些東西接下來。
素朴な魅力の囲炉裏料理は、“焼き方の工夫”から生まれてきた

――在囲爐裏享用餐點,也是芦名很獨特的魅力之一。對料理的堅持,主要在哪裡呢?
女將:與其說是料理本身,其實更在於「怎麼燒」。旅館的料理需要一次做很多,內容也得一直變化,那種很講究、很華麗的料理我做不來啦。我只是想著,既然有囲爐裏,「那就用燒的吧」,然後一直在想怎麼燒才會更好吃,慢慢去試。
――具體來說,有做過哪些嘗試呢?
女將:一開始是用網子烤,但煙真的很大,很困擾。正好那時候看到水晶板,就覺得「這個不錯啊,可以看到火,又漂亮」,就開始用那個。像烤牛肉的時候,也試過用鹽板。還有烤香魚、烤肉之類的,真的什麼都試過。一路到現在,都是不斷地嘗試、調整,燒也好、煮也好,就是一直摸索。因為有囲爐裏,就會想好好把它用起來。

――芦名的料理,和一般高級旅館的料理,確實有種不太一樣的魅力。
女將:對啊。我們用的,大多就是附近的蔬菜、會津當季的食材。比較高級的魚或是少見的食材,反而很少用。說白一點,其實就是家常菜。只是剛好在這裡用囲爐裏燒,稍微看起來比較有份量而已。但不知道為什麼,大家都會說很好吃。
――那種「說不上來但很好吃」,也許正是芦名的特色。
女將:可能吧。跟那種精緻漂亮的飯店料理,是完全不同的感覺。比較像隔壁人家端出來的家常菜,那種很樸實的好吃。能理解這種味道的人,會很喜歡;但如果是追求高級感料理的人,可能就不太適合了。

100%源泉掛流的溫泉,小旅宿才做得到的事
――也想請您介紹一下這裡的溫泉。
女將:我們這裡是100%源泉喔。這是因為規模小才做得到。管線的粗細、湧出的水量其實都是固定的,如果是大型旅館,就很難不加水或不做循環,不然根本不夠用。但我們這種小旅宿,湧出的量剛剛好,可以直接原封不動地使用。

――聽說每天都會換水?
女將:對,每天都會清掃,把水放掉再重新放滿。沒有做什麼多餘的處理。之前有專業人士跟我說,照這樣算下來,浴池的水在24小時內大概會更換8次左右,所以水質非常新鮮。就是從地下湧出來的溫泉,直接流進來,再自然流走。我自己都會覺得,「這不是很棒的溫泉嗎」。
――而且可以包場使用,也很吸引人。
女將:因為我們有控制入住人數,所以泡湯時不會很擁擠。晚餐後會依照每組客人分時段,讓大家可以包場使用。也有人是需要互相照顧著一起入浴的,這種比較私密的需求,我們也希望可以好好顧到。

「不像女將」的待客方式,反而讓人更放鬆
――這裡回訪的客人很多,也讓人印象深刻。您覺得原因是什麼呢?
女將:有不少人是來會津若松觀光的,但也真的有很多人會一來再來。有些人一年會來個兩、三次。我想,大概是因為這裡讓人很放鬆吧。常有人說像回老家一樣,或是可以很自在地待著。
――也就是說,沒有那種「很旅館式的緊張感」。
女將:對對。我不太會像飯店那樣說「這邊請」「原來如此呢」那種很正式的話。反而會直接問「你從哪裡來啊?」「今天去哪裡了?」就是很日常的講話方式。雖然不算特別有禮貌,但客人反而比較放鬆吧。所謂的「女將感」幾乎沒有,可能正因為沒有那種距離,反而比較好。也有人會在這裡聊自己的煩惱。我會覺得,如果能成為一間讓人重新有精神的旅宿就好了。

――聽您這樣說,感覺您好像本來就很擅長接待客人。
女將:完全沒有這回事(笑)。一開始其實很不喜歡講話,也不喜歡站在人前,給人的感覺也比較陰沉,不算主動,老實說並不適合當旅館女將。但也只能做下去啊,做著做著,就開始會觀察客人了。
――是透過觀察,慢慢學會接待的嗎?
女將:對。看著看著,就大概能抓到,「這個人現在需要什麼」、「這樣做他應該會開心」。慢慢地也變得比較會聊天,現在甚至還會被說「你哪裡內向啊」。但其實我真的很內向啦(笑)。

守住這間宿,是承接婆婆與丈夫留下的心意
――接下來,您希望這間宿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?
女將:這裡本來就不是那種現代化設計的旅館,其實有點不方便。但我希望大家能理解,那種不方便裡,其實也有它的美好,反而會讓人覺得很放鬆。像是木頭、榻榻米這些自然的材質,待在裡面,雖然說不太出來,但就是會覺得很舒服。

――所以才會希望不要大幅改變,而是好好維持下去。
女將:對,不太去大改,而是把現在的樣子好好維護、珍惜。這裡是從我婆婆偶然買下別墅開始的,後來我先生又把那些老東西一點一點收集回來,很珍惜那種「舊」。那份心意,我當然得接下來啊。雖然人已經不在了,但那種像空氣一樣留下來的東西,我會繼續守著,大概就是這樣吧。
――您覺得什麼樣的客人,會比較能感受到這裡的魅力呢?
女將:很多都是夫妻一起來的客人。兩個人剛剛好,不會太大,也能很放鬆。現在大家的生活不都是椅子、桌子嗎?來到這裡,可能會像回到小時候的老家一樣。進入一個和日常不一樣的空間,也算是一種切換,我覺得這樣很好。

――實際上也常聽到這樣的回饋嗎?
女將:很多啊。有人會說「很像老家」,也有人會說「我還會再來,你要好好的喔」。還有一些客人是固定每年春天、秋天都會來,久了甚至會知道「差不多這個季節,那群人又要來了」。
想傳給下一代的,是「用自己的方式認真去做」
――對於未來要接手這間宿的人,有什麼想說的嗎?
女將:只要用自己的方式,把自己覺得好的事情認真去做,我覺得對方一定感受得到。是不是用心在做,其實看得出來。所以也不是我該去說「你應該怎樣怎樣」。

――也就是說,即使有失敗,也會變成屬於那個人的待客方式。
女將:對啊,失敗也沒關係啊。像是「不小心烤焦了,不好意思,我再幫你準備一份」,這樣就很好了。如果太想做到完美,反而會變得很僵。客人其實也會比較輕鬆。我不會去規定什麼,只要他願意用自己的方式認真去做,就很好了。

囲爐裏前圍坐著,一邊看著火,一邊慢慢用餐;在被木頭與榻榻米包圍的空間裡,卸下多餘的拘謹;再加上,與那位「不像女將」的女將,隨意聊上幾句日常——不知不覺間,心就放鬆了下來。
芦名的魅力,或許並不在於豪華或華麗,而是在於那種連「不方便」都能讓人感到舒適的空氣感。
從婆婆無意間開始,到丈夫將對「舊物」的喜愛一點一滴注入,如今由女將連同那份看不見的氣息一起承接、守護。這樣一段段時間的累積,讓這裡成為一個,讓人忍不住想再次回來的地方。